女性敘事與圖文互證
              2019年07月08日 09:00 來源:《中國社會科學報》2019年7月8日第1729期 作者:肖麗華

                中國傳統文論強調詩畫一體,文學敘事常常呈現出圖文互證的特點。在中國古典文學的女性敘事傳統中,圖像表達、圖文互證現象尤為突出。目前,學界對圖像敘事理論在術語梳理、理論建構等方面都取得了重要成果。也有學者嘗試在這一理論視域中進行文學批評。但整體而言,對中國女性敘事傳統的圖文互證特征,及其在當下跨媒介敘事語境中的新發展,均缺乏深入研究。

                以畫法作詩  追求視覺審美

                有學者認為,中國古代的詩畫關系,可以被看作圖像敘事理論的古典形態。當今時代,圖像正以前所未有的強勢僭越本屬于語言的表意領地。面對“圖像對文學的反芻或驅逐”,現代人亟須從理論上作出回應。

                中國古代“詩中有畫、畫中有詩”的詩畫理論由來已久,該理論在女性敘事中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。然而,女性敘事由于過多借用圖像符碼,以致在中國女性的書寫傳統中,語言文字的書寫只是其中的一部分,而圖像對文字表意的侵占與僭越則越來越嚴重。不過,通過對中國古代女性敘事的深入研究,我們發現,圖像表述并非文字的危機。圖像與文字,作為人類最基本最原初的兩種符碼系統,本就不該互相鉗制、互相排斥,二者的最佳關系是圖文互證、互文。在文字表意之外,圖像敘事一直潛流暗涌,而正是這一潛流,構成了中國女性敘事的重要特質。

                中國女性敘事傳統的圖文互證具有諸多表現,最常見的是“詩畫一體”觀念深入女性敘事傳統,女性作者的題畫詩成為此類作品的典型代表。例如,清代常州“惲派”的才女左錫璇善畫蘭,并以蘭自擬,題詩于畫作,其《長晝無以消遣,畫蘭一枝,厚安作詩見示,即步原韻奉答》便為畫蘭之作的題畫詩?!凹毴~參差半露根,碧窗蘸墨寫秋痕。幽姿零落空山冷,腸斷何堪覓返魂。性自孤高品自芳,楚山湘水共微?!媒柘嫦覐椧磺?,名花長共素心看?!鄙铋|生活雖然孤寂,但作者以蘭花自擬,巧妙表明自己高潔自持的心跡。

                此外,能夠充分體現“詩畫一體”觀念的女性敘事作品還有女性詠物詩。由于女性詩人長于抒寫含蓄溫婉之情,寄情于具體的物象便成為便捷之法。例如薛濤的《池上雙鳥》,欲表達詩人孤獨寂寞之情,不能明言,便對自然界兩兩成對之物進行歌詠:“雙棲綠池上,朝去暮飛還。更憶將雛日,同心蓮葉間?!兵x鴦相伴嬉戲,意象鮮明,將女子渴慕平凡愛情的心緒傳達出來。袁枚的女弟子嚴蕊珠的部分詠物詩也是此類作品的代表。如《桃花塢》寫“綠水抱桃林,春風吹爛漫”,《春日雜詠》寫“粘天芳草翠平鋪,三月江南似畫圖。小立溪邊春紱禊,水中人影萬花扶”,以畫法作詩,句句可畫,將空間意象在語言能指的橫向連接中依次延展,使詩歌具有繪畫的視覺審美效果。

                融圖文一體  表現靈慧巧思

                中國女性敘事的圖文互證,常常通過特殊的藝術形式予以表現,如“盤中詩”“回文詩”等。其中,極具代表性的是蘇伯玉妻子所作的《盤中詩》,詩人將對丈夫的滿腔愁緒書寫成一種特殊的回文詩,詩句屈曲成文,詞意回環?!队衽_新詠》中對此詩體有記載,舊說寫于盤中,故稱“盤中體”。

                前秦女子蘇蕙的回文詩《璇璣圖》更是曠古奇巧之作。蘇蕙因丈夫攜愛妾去外地赴任,傷心異常,在織機上織出八百余字的回文詩。該詩將文字、圖像融為一體,既重視語言的排列,也重視色彩的運用,同時還強調文字本身的寓意?!翱楀\字為回文,五彩相宣,瑩心眩目?!薄惰^圖》為一塊八寸見方的手帕,原圖以紅、黃、藍、黑、紫五色絲線織繡,841字,分29行排列而成。外圍與內部井字圖案為紅字,四角縱橫皆六字黑色。上下兩方縱六橫十六和左右兩方縱十三橫六,各為藍色。井字中心,上下兩方縱四橫五和左右兩方縱五橫四,以及井內中心四角縱橫各三為黃色??v橫、回璇、反復、逆順皆成章句,可分別組成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言詩。每首詩語句節奏明快,對仗工整,韻律和諧,是回文詩的最高典范。

                《盤中詩》《璇璣圖》都出自女性之手,技巧性強,心思縝密,圖文互證,增強詩意。此后武則天、朱淑真等都極力推崇倡導女性創作這類圖案詩,因此很多女詩人繼承蘇蕙等人開創的傳統,創作出大量圖文詩。如唐初有《鞶鑒圖·轉輪鉤枝八花鑒銘》,王勃就曾認為該詩“藻麗反復,文字縈回,句讀曲屈,韻諧高雅”,是圖案詩的上乘之作。

                以材具表意  探索富有創意

                在中國古代文化傳統中,“農勤于耕,士勤于學,女勤于工”。女紅是女性將其理念物像化的載體,與女性生活休戚相關,在其主要內容被推廣的同時,又反過來影響、約定了女性的生活方式、價值選擇與情感表達。因此,以針線代替筆墨,以材具表達意圖,這是中國女性敘事傳統的另一種獨特方式。在這里,女紅與文字形成一種特殊形式的互文關系。

                在中國的很多地區,都有女性不借助文字而通過刺繡、編織等方式來向愛人傳情達意的傳統,并由此建立了一套特殊的話語體系。宋代無名氏的《九張機》用一整套女紅話語來表達幽微曲折的情思,堪稱千古絕唱。女紅制品與女性情感充分結合,形成了一套完備復雜的象征系統?!笆掷锝瘥W鵡,胸前繡鳳凰”,女紅與文字兩套符號自由切換?!都t樓夢》《金瓶梅》的女性借“女紅+文字”,以一整套圖文作品傳情達意??梢哉f,圖文交相呼應的作品,才是古代女性的一種完整書寫形式。

                從文學研究的角度看,女紅作為女性一種獨特的私語形式,與純粹的文字書寫具有不同的思維模式。簡而論之,文字符號具有平面性、單面性、直線性的特點,而女紅回環往復、正反交織、無限疊加,擺脫了文字符號的單線性邏輯,往往呈現出立體、多元、空間性等特點。

                中國古代婦女長期在閨房中進行女紅工藝的訓練。從某種意義上看,女性的編織行為的確可以算作一種“詩學”,從事編織的女性可以被看作“一個隱喻意義上的詩人”?!芭t+文字”的圖文書寫一方面以隱喻方式與傳統書寫緊密聯結,另一方面在實踐層面拓展了書寫媒介。在這一意義上,我們可以說中國古代的女性進行跨媒介創作已經有數千年歷史。

                在當今的跨媒介表述語境中,有不少女作家繼承先輩的傳統,嘗試進行特殊結構的女性敘事。其中,香港小說家西西是這類女作家的代表。西西以長期被貶損的編織來解釋自己的寫作,其小說《飛氈》在結構上就采納了編織中針眼與針眼連接的“并縫”法,整個小說在結構上就是一幅女紅作品。西西擅長手工縫制布偶,每當進行手工制作,往往會迸發精彩的文學之思,于是她積極思考手工符碼與文學符碼如何轉換等問題?!犊p熊志》和《猿猴志》兩部作品就是對上述跨媒介書寫作出的大膽嘗試,由此也形成手工與文字共同組合的新型文本 ——“縫制體”。西西的探索極具創意,在體現女性手工對思維方式、認知方式產生影響的同時,也延續了中國傳統女性敘事中圖文互證的特殊書寫傳統。

                綜上,中國女性敘事傳統中圖文互證的特點由來已久,反映出中國傳統女性書寫獨特的審美經驗。但由于“女性文學”這一概念來自西方,在研究中國女性文學創作時,學者往往對舶來的西方理論不加分辨,而對中國女性敘事中的圖文互證傳統關注不足。對圖文互證傳統進行深入研究,有助于把握中國女性文學的整體創作態勢,尤其對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女性文學理論具有重要價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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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責任編輯:崔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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